全球人工智能（AI）资本开支正在形成以数据中心、服务器、半导体和算力基础设施为核心的新一轮外需周期，亚洲制造型出口经济体凭借在电子信息产业链中的集聚优势率先受益。与传统劳动密集型出口周期相比，本轮AI贸易呈现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和收益向龙头企业集中的特征，出口、投资与企业利润增长未必能够同步转化为就业、工资和消费扩张。亚洲经济体由此形成关键环节收益、规模制造收益与枢纽服务收益三种模式，其长期增长潜力取决于能否将价值链上的初次收益进一步沉淀为本土研发、人力资本、供应链升级、基础设施建设和新产业融资，推动经济由“为AI生产”向“用AI生产”跨越。
中国香港虽然并非典型的AI硬件生产基地，却具备连接中国内地产业体系、亚洲供应链、全球市场需求与国际资本的独特枢纽优势。依托贸易、融资、资产管理和专业服务优势，香港有望将区域AI产业带来的商品流、资金流、数据流和技术流转化为本地创新投资、技术扩散与生产率提升，从而进一步建设成为连接AI资本、技术与创新资源的区域平台。
AI出口繁荣向经济内生动力的转化仍需技术与收益进一步扩散
与传统技术周期相比，本轮AI周期对贸易的影响范围可能更广，不仅带动硬件贸易，也将进一步扩展至数字化服务和知识密集型服务贸易。世界贸易组织在《2025年世界贸易报告》中测算，在不同技术扩散与政策情景下，AI到2040年可能使全球贸易规模较无AI情景提高34%~37%，其中数字化交付服务贸易的增幅可能达到42%。这意味着AI不仅增加芯片、服务器和网络设备等硬件贸易，也会通过降低信息、搜索、翻译、合规和交易成本，扩大软件、金融、咨询和其他知识密集型服务的跨境流动。
然而，贸易规模扩张能否进一步转化为广泛而持续的内生增长，仍取决于出口收益在经济体内部的传导和扩散。过去东亚出口奇迹的重要特征之一，是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扩张带动就业、工资、城市化和居民消费，出口收益得以沿劳动力市场进入居民部门，并进一步形成内生需求。相比之下，本轮AI资本开支更多集中于先进芯片、服务器和精密设备等资本与技术密集型产品，单位产出所需的资本、技术和高技能劳动投入显著高于普通消费品制造。由此形成的出口收益可能首先集中体现为龙头企业利润增长、设备投资扩张和资本市场估值上升，对普通就业、劳动收入和居民消费的传导则相对缓慢。
AI技术在企业之间的不均衡扩散进一步放大了这一差异。OECD数据显示，2025年在其有数据覆盖的经济体中，使用AI的企业占比升至20.2%，较2023年的8.7%明显提高。但大型企业的AI使用率达到52.0%，小型企业仅为17.4%。这显示了AI落地需要数据、算力、人才和组织变革等配套投入，前期成本较高，因此资本和数字基础更强的大型企业通常率先采用，而中小企业的技术扩散则相对滞后。这也意味着可能同时出现AI出口快速增长与经济体内部AI采用不足的情况，即少数龙头企业为全球生产AI产品，而大量本土企业却没有真正使用AI改造生产，从而使得收益从少数龙头企业的资产负债表进入本土经济循环的过程相对缓慢。
AI周期下亚洲经济体收益的三种模式
传统亚洲产业升级常被概括为雁阵模式，即随着工资和成本上升，标准化制造环节由高收入经济体逐步向低成本经济体转移，后进入者通过承接产业转移积累资本、技术与管理经验。但AI价值链未必遵循简单的线性转移。先进制程、先进封装、高带宽存储、半导体设备、关键材料、云平台、电力和冷却系统等环节具有较高的技术壁垒、规模经济和资本门槛，产业收益更容易围绕少数不可替代的瓶颈集中。由此，亚洲经济体在本轮周期中大致面临三种不同的收益模式。
第一种是关键环节收益。掌握核心技术、设备、材料或稀缺产能的经济体，可以凭借较强的不可替代性获得更高利润率和议价能力。但由于核心行业通常资本密集度较高，收益也可能集中于少数龙头企业，难以进一步扩散至中小企业、服务业和劳动力市场，宏观层面便可能呈现出口和资本开支强劲，而居民消费与工资改善相对有限的分化。
第二种是规模制造收益。参与电子组装、封装测试、印刷电路板和标准化零部件生产的经济体，可以凭借成本、劳动力和产业体系优势快速承接新增订单，带动制造业生产、就业和外商直接投资。但若核心技术、设备、中间投入均来自外部，出口繁荣可能更多体现为跨国生产网络的规模扩张，而非本土能力的同步提升。
第三种是枢纽服务收益。平台和服务型经济体并不一定直接生产大量AI硬件，却可以通过贸易网络、金融市场、物流体系、企业总部、法律制度和专业服务，以轻资产模式承接区域产业活动产生的结算、融资、保险、风险管理和资本配置需求。三种模式并不存在简单的高低之分，真正决定长期表现的，是一个经济体能否把其在价值链上获得的初次收益，进一步转化为研发资本、人力资本、公共基础设施和新产业融资，从而促进经济内生动力的发展。
枢纽型经济体的AI赋能
衡量AI红利，更需要观察该经济体是否完成了从“为AI生产”到“用AI生产”的跨越。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中国香港虽然不是典型的AI硬件生产基地，却可能成为本轮AI周期中被低估的平台型受益者。2026年一季度，香港实际GDP同比增长5.9%，为接近五年来最强增速。实际货物出口同比增长23.8%，本地固定资本形成增长17.7%。强劲的AI相关电子产品需求是出口增长的重要来源，同时货物进口也快速增长，反映香港获得的更多是亚洲电子供应链活跃后所产生的转口、物流、仓储、融资和商业服务需求。
香港在本轮AI周期中具备三方面的优势：一是贸易网络枢纽。中国内地在服务器、通信设备、消费电子、电力设备和AI应用方面拥有较完整的产业体系，而香港作为中国自由港、独立关税区和区域转口中心，可以承接更多亚洲内部的中间品贸易及中国内地企业的海外业务。AI产业链越复杂、跨境环节越多，对贸易融资、结算、保险、物流和供应链管理的需求就越强。
二是资本配置优势。AI产业具有资本开支大、研发周期长和估值弹性高的特征，从芯片、机器人、自动驾驶到生物科技，企业需要持续进行股权融资、债券融资、并购和跨境资本运作。香港的优势在于能够同时连接中国内地科技企业、国际机构投资者和亚洲资本。当越来越多的新经济企业通过香港上市、融资或开展海外业务，AI周期带来的不仅是交易所成交和IPO收入，也会扩散至投资银行、资产管理、会计、法律、保险和财富管理等行业。
三是技术应用升级。香港金管局2025年的调查显示，约75%的受访金融机构已经实施、试点或设计至少一项生成式AI应用，预计未来三至五年比例将提高至87%。2026年推出的金融科技推广蓝图进一步将AI、高性能计算、数据治理和网络安全列为香港金融业升级的重要方向。香港特区政府推出的30亿港元AI资助计划亦已批准约30项研发申请，覆盖大型语言模型、新材料和生物医药等领域。这意味着香港不仅能够通过融资和跨境服务扩大AI产业的区域关联，还可以借助人工智能提升金融业和专业服务业的生产率，强化技术与产业能力积累，并进一步推动资本、人才和创新资源在经济中的正向循环，推动AI收益向内在动能的再投资、再扩散与再增值。
（程实系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周烨系工银国际宏观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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